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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城的深秋,风里带着一股子刺骨的凉意,像极了此刻韩德君看着手机银行短信通知时的心情。屏幕冷光映在他那张略显憔悴的脸上,数字后的零少得让他感到一阵眩晕。两千八百块。这是他在这个名为“宏达科技”的互联网大厂干了三年,作为初级后端工程师所获得的“年薪”折算后的月均收入——当然,这还扣除了五险一金和那个该死的绩效工资。

韩德君把手机屏幕按灭,随手塞进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口袋,转身走进了公司楼下的便利店。店里暖气开得很足,热腾腾的关东煮香气扑鼻而来,但他只买了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。就在刚才,他收到了HR发来的邮件,关于下季度的调薪计划,措辞委婉得像是在写一首朦胧诗,核心意思只有一个:暂无预算。

“韩哥,还没走啊?”前台的小林探出头来,脸上挂着那种年轻人才有的、不知愁滋味的笑容。

韩德君扯了扯嘴角,挤出一个僵硬的笑:“嗯,刚改完bug,脑子有点晕。”

其实他不是没改完,他是实在不想面对那堆像乱麻一样的代码,更不想面对那个每天下午准时出现在他工位旁,手里端着一杯冰美式,嘴里说着“韩德君啊,你这个模块的扩展性太差”的项目经理老张。老张今年三十五,发际线已经退守到了头顶正中,但他依然坚信自己是公司最核心的资产,尽管他的代码水平还不如韩德君刚毕业时写的Hello World。

走出便利店,夜风猛地灌进韩德君的衣领,他打了个寒颤。路过街角的大屏幕时,他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。屏幕上正播放着一则招聘广告,背景是奢华的落地窗和穿着定制西装的精英们。字幕滚动着:【急聘高级架构师,年薪百万,五险一金顶格缴纳,补充商业保险,年度旅游,期权激励】。

韩德君盯着那行“年薪百万”,眼神空洞得像是一个被抽干了灵魂的空壳。百万。那是他现在的四倍。不,算上他为了维持这微薄薪水所付出的健康代价、时间成本和精神损耗,那甚至可能只有十分之一的价值。他想起大学刚毕业时,导师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小韩,技术是硬通货,只要肯钻研,总会有出头之日。”如今,技术确实是硬通货,但在资本和年龄的双重碾压下,这块硬通货变得又冷又硬,硌得他生疼。

回到家,那是城中村一间十平米的隔断房。墙壁薄得能听见隔壁情侣的吵架声,窗外是永远嘈杂的街道。韩德君脱下外套,瘫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折叠椅上。他打开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依然显示着那个未完成的接口文档。他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,指尖在键盘上悬停了许久,最终还是没有敲下去。

他想起了昨天妈妈打来的电话。电话那头,母亲小心翼翼地询问他最近工作顺不顺利,有没有认识什么好姑娘。韩德君看着窗外昏黄的路灯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,最终只说了一句:“挺好的,妈,挺忙的,早点睡。”

他挂了电话,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铁盒子。里面没有存折,只有几张皱巴巴的照片和一枚早已停摆的机械表。那是他爷爷留下的遗物。爷爷是个老木匠,一辈子没进过城,却总跟他说:“德君啊,手艺是饭碗,人心是秤砣。只要心正,秤就不歪。”

韩德君拿起那块表,表针静止在下午三点二十分。那是爷爷去世的日子。他突然觉得荒谬,自己在这座钢铁森林里拼命奔跑,为了那所谓的“年薪”,为了那个遥不可及的“年薪百万”,却把自己活成了一块生锈的铁皮,连心跳的声音都变得模糊不清。

手机突然震动起来,是一条微信消息,来自大学室友大伟。大伟去了深圳,据说混得风生水起,朋友圈里全是高端酒会和行业峰会。消息内容很简单:“德君,周末出来聚聚?老地方。”

韩德君看着那条消息,手指在屏幕上犹豫了片刻。老地方,是大学附近的一家烧烤摊,那时他们喝最便宜的啤酒,吹最大的牛,说要改变世界。如今,世界没变,他们却变了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回复道:“好,我请客。”

放下手机,韩德君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夜色浓重,但远处的天际线隐约透出一丝微弱的亮光。他打开电脑,不是为了工作,而是打开了一份尘封已久的简历。那不是给宏达科技的,也不是给任何一家互联网大厂,而是一份指向一家偏远山区支教机构的技术支持志愿者申请表。那里不需要百万年薪,甚至没有固定的薪水,只有一间漏风的教室和一群渴望知识的眼睛。

他看着屏幕上“年薪:无固定报酬,但精神富足”的字样,嘴角第一次露出了真心的笑容。那笑容很淡,却像是一束光,穿透了厚重的黑暗,照亮了他那张疲惫却逐渐坚定的脸。

韩德君点击了“发送”。那一刻,他感觉心里那块压了三年的巨石,终于松动了一角。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,不知道明天老张还会不会刁难他,也不知道自己的技术到底有没有价值。但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不再只是那个为了生存而机械敲击键盘的“韩德君”,他是一个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生命价值的普通人。

窗外的风似乎小了一些,远处传来几声犬吠,伴随着隐约的市井喧嚣。韩德君关上电脑,拿起外套,推门走了出去。他要去买一串烤鸡翅,那是他记忆里最温暖的味道。至于那个虚幻的“韩德君年薪”,或许在另一个维度,它才刚刚真正开始计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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